第13章 “房客”（1/1）

灰白雾气里是克莱恩降临这一年的过往。 这包含他有意或无意制造的种种恐怖传说，有对因斯·赞格威尔的复仇，在南大陆各处的探索和旅行，瓦解“欲望母树”针对自己的陷阱，取代“海神”卡维图瓦成为罗斯德群岛原住民的信仰，化身被重金悬赏的“血腥屠夫”格尔曼·斯帕罗和“黑医”杰克，狩猎异变的兰尔乌斯和傲慢的“魔鬼”杰森·贝利亚，以及…… 直面“真实造物主”的神灵化身！ 呈现这些画面的灰白雾气庞大而驳杂，其中每一个自己都和不同的人和物发生着纠葛，像是一幕幕重叠又交融的电影，最终汇聚成一片海洋。 克莱恩被那种冰冷和灼烧的感觉驱使着不断前行，以此宣泄无处不在的痛楚，这也让他无法专注寻找足够准确也足够清晰的自我定位，逐渐有种快要迷失在这片区域的感觉。 随着在灰雾中前行，构成他身躯的透明蠕虫开始和灰雾中的自己共鸣，出现想要脱离他掌控融入灰雾中那些自己的感觉，并且越来越强烈。 情况比他预计的更加糟糕。 明白不能继续这么下去，克莱恩勉强控制住想要逃走的透明蠕虫，在意识逐渐迷糊，身体缓慢下沉的过程中，竭力分辨着能让他锚定自我的事物。 他仔细研究过晋升“古代学者”的仪式，知道那段脱离历史的数百年空白人生才是关键，而彻底消化掉“诡法师”魔药和提前扮演“古代学者”，都是在为寻找这份锚定争取时间。 趁着意识还算清醒，他快速剔除着吸引自己前行的众多神秘关联。 终于，他在灰雾汪洋深处看见了一块破碎光斑。 灵性被触动，他立刻知道那就是自己在寻找的东西。 依循着直觉，他奋力摆脱所有干扰，以一种巨鲸遨游星空的姿态跃向那边。 可他没发现的是，就在他刚刚经过的地方，灰雾中他和罗杰冒险团众人身后，一个病恹恹的原住民青年缓缓站起身，然后变成了亚瑟的摸样。 经过最初的迷茫，他很快看向灰雾外面克莱恩离开的方向。 而这不是个例。 克莱恩经过的所有地方，都在出现一个个亚瑟，有擦肩而过的路人，有街角不起眼的报童，有树上休息的松鸦，有屋檐上跑过的野猫，有无人注意的纸箱和木桶……他们都变成了亚瑟，然后看着克莱恩进入那个光斑。 那个光斑里，就是克莱恩被封存于“源堡”的场景。 悬挂在“源堡”那扇虚幻光门上，以周明瑞的本来面目沉睡在透明“蚕茧”内，轻轻晃荡着，周围模糊一片，只有他这个“蚕茧”是清晰的。 来到这里，克莱恩的意识一下子清醒不少，干扰他认知的神秘吸引也减少大半。 到这一步，他才算是度过服食魔药最危险的阶段，开始融合非凡特性升华生命本质。 这一刻，他清楚感受到大量的类似光斑。 那些都是被他了解的“历史”。 循着灵性感知，他开始往灰白雾气深处、看不到尽头的地方“飞行”。 路途中，他观察着周围雾气里的各种历史碎片，它们有殖民阶段的，有罗塞尔统治时期的，有背誓之战、白蔷薇战争、二十年战争期间的……这都是他了解的部分第五纪历史。 从它们之中穿过，他的意识自然分化，和这些碎片完成无形的神秘链接，自我定位也变得更加清晰。 接下来，苍白年代，四皇之战，特伦索斯特帝国，图铎王朝，联合帝国，所罗门第一、第二帝国，“红天使”陨落，“血皇帝”成神，“黑皇帝”归来等历史碎片随着克莱恩不断地往前追溯，相继浮现于无尽灰雾的不同地方，如同漆黑夜空中骤然绽放光辉的耀眼星辰，为迷途者照亮归途。 在这样的遨游里，克莱恩的意识越来越清醒，每一条灵之虫感受到的冰冷与灼烧越来越轻。 当他确定自己已经成功晋升的时候就停了下来，顺势解除不完整神话生物形态，没有继续前行，去点亮更加隐秘的历史。 这个行为本身就相当于在消化魔药，除去用于配制魔药的那部分准确历史文献，他还掌握着远超当前层次的古代隐秘，可以追溯到第二纪初期或第一纪末尾“巨人王庭”建立时，然后进一步前往他存在过的失落旧时代，点亮无数历史碎片。 就算彻底消化掉“古代学者”魔药都有可能。 但他不能！ 序列3这个层次很特殊，已经初步具备神灵的权能，可以回应祈祷并响应仪式魔法，“源堡”很可能因此出现新变化。 他选择的那座岛屿并不是绝对安全，没必要主动陷入危险，在这种地方尝试消化魔药。 已经属于他的东西，什么时候拿都行。 不用太过着急。 压抑着想要继续遨游历史迷雾的欲望，克莱恩向前方眺望，感知着众多隐藏在灰白雾气里的历史碎片，刚感慨完自己应该很快能消化掉魔药晋升天使，他就惊悚的发现自己居然无法离开历史迷雾回到现实。 没有被超凡力量影响的痕迹，也能清楚感觉到自己的身体，可想法就是没能被执行。 这种感觉很奇怪，就像是…… 忘记了！ 本该作为“古代学者”本能的能力出现了逻辑混乱，他只学会了怎么进入历史迷雾，却忘记了怎么离开，就好像魔药中从来不包含这部分知识。 克莱恩不知道要怎么做到这种事，但他知道这又是一次针对自己的陷阱。 而且成功了！ 遨游历史迷雾和穿梭历史孔隙是“古代学者”特有的非凡能力，同时涉及“灵界”、“时间”和“历史”三个领域，要做到这么精准的针对，克莱恩只能想到一位存在。 罗塞尔日记中被多次提及的密修会首领。 查拉图！ 可他在晋升之前就召唤阿罗德斯，确认了这位“占卜家”途径的天使依旧处于失控状态，而其他“占卜家”途径现存的高位者都基于各自原因不会出现，那么…… “好慢啊，过来吧。” 突然间，一道打着哈欠的慵懒呼唤，打断了克莱恩翻腾的思绪。 与呼唤同时出现的，还有一道强烈的吸引力，来自历史迷雾深处，视线无法触及的地方。 它拉扯着克莱恩向前疾驰。 当他经过时，那些隐藏在历史迷雾里的破碎光斑自主跃出、亮起，从熟知的第四纪进入迷雾重重的第三纪，然后笔直往第二纪、第一纪前去，前方无边无际的灰雾不再空旷，就连他不够确定、不够了解的历史碎片也被补全、被点亮。 在思维短路的下一秒，克莱恩就认出那个声音是亚瑟，然后感觉更惊悚了。 那份神灵契约一直是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。 可以说他最不害怕亚瑟，也最害怕亚瑟。 不害怕是因为亚瑟不属于“诡秘”的三条途径，就算在能拿走他所有的情况下都没有那么做。 害怕则是因为祂能越过自己操控“源堡”，而且已经这么做过好几次，是真正让他没有半点安全感的存在。 知道是这位，克莱恩是彻底没有了办法，他签下的那份契约连“源堡”都无法隔绝影响。 现在只能等待结果了。 历史迷雾的全自动探索正在进行，他穿越了几千上万年甚至更多的时光，海量光之碎片几乎汇聚成光之溪流，照亮被尘封的历史，牵引着他不断前进、不断追溯。 在这个过程中，克莱恩身边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群眼窝燃烧暗红火焰，身体覆盖漆黑短毛的恐怖犬型生物，它们狂奔于看不到底部的灰雾之中，跟随在克莱恩的两侧，似陪伴、似护卫。 它们是福根之犬，也被称为“源堡守卫者”，是灵界之上伟大存在的眷属。 它们在庆贺自己主人的回归。 左右看了眼，感受到它们纯粹的喜悦情绪，克莱恩实在开心不起来，只能苦笑着继续往灰雾深处遨游。 如果是以自己的意志向前，他会高兴的。 应该是非常高兴。 因为他清晰感受到自己“古代学者”的魔药在消化，速度非常快，那些仅以零碎信息存在的传说与秘闻，在这里组合成了一段段完整历史，他与“源堡”的关联也越来越紧密。 当抬起头就可以看见灰雾之上那座古老宫殿时，一道奇异嗡鸣像是打通了他的身、心、灵，像是撼动了整个历史迷雾，又像是将无数个灵界区域连接起来。 这一刻，克莱恩感觉自己和“源堡”有了更深层次的、难以准确形容的神秘联系，真正有了自己是“源堡”主人的体会，就算不在“源堡”内部也能借用些许力量。 变化发生时候，他也停止了前进。 因为“路”被拦住了。 那是一扇染着些许青黑的灿烂光门。 光门在阻止他跨越混乱无序的第一纪前往史前的地球时代，前往光门后方层层灰雾中的那一座座城市。 那些城市相互叠加着，布满灰白的尘埃，竖立着的一栋栋摩天大楼早已倒塌，残骸如同“陨石雨”般毁掉一片片建筑群；道路上停放着的各种汽车，有的凹陷，有的崩坏，有的摊成了铁饼刺出折断的钢筋，宛如一座葬下时代的坟场；其中凝固着来来往往的行人，他们目无生气，如同一尊尊蜡像…… 那就是克莱恩……不！不对，应该是周明瑞生活过，存在过的时代。 到这会儿，连最后的侥幸也没有了。 就是在这一刻，他感觉到自己的“古代学者”魔药彻底消化，感知范围里的历史迷雾仿佛都亮了。 一切都像是安排好的那样顺利。 那扇阻拦在前方的光门是“源堡”投影。 来自“源堡”本身的规则。 它阻止的并不是克莱恩，而是亚瑟，阻止沾染其他源质气息的他入侵独属于“诡秘”的隐秘历史。 克莱恩正遥望着光门后方的风景失神，就看到一个身形虚幻的少年从其中被弹飞出来，并发出“哎呀”一声惊呼。 少年就是亚瑟。 他刚被“源堡”投影的光门弹飞出来，就气呼呼冲着光门一阵数落，那只小巴掌拍得那扇光门一阵阵晃荡，炸开一圈圈璀璨星辉，他说道： “喂喂喂，你也太小气了吧，只是让我烙印一下历史又不是要偷你家大米，至于这么防着我吗？ “别忘了，你家‘诡秘’还在我手里呢，赶紧给我再考虑一下，不然我撕票啦……” 戏剧化的商量还在继续。 看到这一幕，克莱恩整个人都不好了，为各种相遇提前准备好的台词全都显得是那么不合时宜，导致他只能残念满满地凝视着亚瑟。 见商量无果，亚瑟也就选择了放弃，只见他没什么失望表情的回过头看向克莱恩，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般，平淡地伸出手，然后招了招。 看起来什么都没发生。 但克莱恩感受到了，他的内心顿时掀起惊涛骇浪。 到这会儿他才发现，之前被他点亮的所有历史碎片里都出现了亚瑟，随着祂发出召唤，那些亚瑟就突破历史空隙的规则离开，一起往这里汇聚过来。 仅仅是感知中的7秒。 密密麻麻，一眼望不到头，如同奔涌激流的亚瑟就冲撞过来，汇聚到克莱恩面前的亚瑟体内。 从虚幻变得凝实，虚幻光门前方的亚瑟缓步走到克莱恩面前，像个真正的小孩子那样牵起他的手，带着他转身往回走，闲聊般说道： “你在惊讶什么，既然和我签下了契约，那成为我复活的备用方案……很正常吧？” 通过手牵手的亲密接触，亚瑟感受到了克莱恩的情绪变化，他天真地笑着，用手指有节奏的轻点克莱恩冰凉的手背，继续说道： “我答应要投资你的成长，自然就存在于你成长的每一个节点，这就是契约的力量，是你把我邀请到你最隐秘的家园，所以，我来了……” 平淡的话语里藏着极致的冰冷。 克莱恩听懂了，也真正明白那份神灵契约的危险，可他反而放松下来，脸上还多出几分笑容，接续着亚瑟的话语说道： “但是呢？” 见没吓到克莱恩，亚瑟也感觉没意思，送开手掌，随意捏住近处历史迷雾里的一枚光之碎片，概念化存在的历史碎片在他手中出现了实体特质，就像一块发光晶体，其中魔狼与巨龙厮杀的画面随着角度偏转，变成了神圣天使拱卫天使圣域迎击来袭巨龙的画面。 看着巨龙最终胜利覆灭掉天使圣域，他瘪瘪嘴扔掉这枚历史碎片，任由它恢复到概念化状态，然后看着克莱恩淡淡说道： “‘诡秘’的历史权柄还真是方便，我就不行了，能成为秩序的历史节点就那么几个，除了危险还是危险，回溯起来累死了。 “所以啊，要再和我做个交易吗？不签契约的那种。” 说出最后那句时，亚瑟难得的认真了几分。 大概就是……没有笑。 不知道为什么，现在听到隐秘存在要和自己做交易，克莱恩居然一点也不意外，只感觉满满的心累，他的内心除了拒绝还是拒绝，浑身上下没有一个毛孔不在倾诉着拒绝。 他多么希望自己有的选。 于是，他抬起头看向灰雾之上神秘宫殿，默默感受现在的自己能够做到哪一步。 亚瑟没有催促。 比起所谓的交易，他其实更好奇现在的克莱恩。 因为一段时间不见，克莱恩身上汇聚的“变化”和“混乱”居然超过了自己。 是正在容纳“失序之国”的自己，而不是更早时期的自己。 仿佛是真正的时代主角。 其实，这次克莱恩是真的差一点结束了。 不是开玩笑。 他给克莱恩那份契约本来就是想着如果另一边失败，这边能直接克莱恩身上复活，然后借用“源堡”的力量快速重来。 但他没有想到的是，自己成功了。 一次就成功了！ 他做梦、妄想、说疯话都不会有这种发展方向。